2022年6月，我们发表了《离开李爱军，地球会照样转吗？》，作家是彭佳。这是那年给东谈主印象最深化的稿件之一。在彭佳的作品里，影像和翰墨产生一种奇妙的互动，统筹兼顾。第二年春天，我们出品了《幻像》第一季，彭佳是其中之一。

当今，彭佳带来了她的新作。这可能是孤图本年的年度作品。

2022年开动，奶奶的身体景色一落千丈，一齐求医问药，临了获得了一张病危见知单——随时可能会走，让家属作念好情怀准备。2024年5月，奶奶死一火。

我用镜头和翰墨记载了这段时光，看到了朽迈和疾病如何作用在她身上，更是掩盖了统统家庭，总揽了我们每一个东谈主。不仅是我奶奶被疾病困在了阿谁房间，阿谁卧室，那张床，我们每一个东谈主都被困在了那里。死一火像一个深广的黑洞，把我吸了进去，强行目击一切，被动贯串死一火到底是什么，又是如何发生在一个东谈主身上。它宁静，冉冉，又极具凶残，但一切都不动声色。

某天，她开动自言自语，产生了大批的幻觉，这是我第一次意志到她生前竭力奉献我方的底色下掩蔽着一个女性的自我。她不再是我的奶奶，爷爷的浑家，父亲的母亲，而是反反复复说起的——莫得为我方而活的女东谈主。她时而语言掷地金声，像是话剧演员的独白；时而呢喃不清，需要很勤恳才能分辨她说了什么。她的话糅合了推行与编造，过往和念念象，我仿佛跌进了奶奶编织出的寰球，它跋扈、热烈，充满了佛洛依德式的谜。

这两种感受像海水与火焰一样，每天对撞着我，直至她离开。

她身后，我频繁会以为她还在世，下刹那间的缄默告诉我她依然透彻地离开了，离开了这个寰球。我很渊博释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嗅觉，她依然死了几个月了。我的缄默显明，可如果缄默存在缺口，我总在这个缺口上迟疑，难以阐明。

常常时回看这些像片，她说过的话，好像在作品里，她还存在。我与她的皆集只剩下了这些记忆，旧事，以及挥之不去的死活两隔的割裂感。

"我当今便是一个苹果， 别看外在是好的，

内部依然全烂了。"

"为什么咱家雇不了保姆，因为你爷是个流氓。之前保姆就在窗外这个车棚里住着，你爷每天给她送许多厚味的，摸她的手，不仅如斯，他还念念把保姆娶回家，来代替我，他当今嫌我是个缺乏。而且你知谈吗？她住在三个场所，其中一个是下河村，就鄙人高速向左拐的不边远。她那天雇了一个小面包车，把二楼老李家的东西全偷走了，是我打电话报警后，巡警在中途上把她截住。 我若何说你们都不信，当今她依然被抓走了。"

"我的寿衣和骨灰盒都买好了，不错用了。我走之前，把我身上擦一擦。用滚水擦一擦，我也弗成洗沐，衣着也弗成换。我当今在世，我抱歉我我方。"

"你老婶都六十岁了还抹口红，纹眉，你知谈为什么吗？因为她和别的男东谈主在统统了。你妹昨晚给我打电话便是说这个，她在电话里声息很小，只可压柔声息，暗暗的和我说。外面的东谈主都知谈了，说她是个坏女东谈主。我们全家都罢了，他们每一个东谈主都成了坏东谈主，除了你爸。但你不算，你如故孩子。"

"我的爸妈依然来看过我了，包括我依然死一火的姐姐和弟弟。床头的点心便是我留给他们吃的，我还给他们拿了一万块钱，坐飞机花了三千块，还剩七千，说是不错在那处生计两年，东谈主民币在双方都是通用的。

死东谈主的寰球很不好，每个东谈主都要上就业课，就业后才能有吃的。我晚上吃的饺子里有香油，那些幽魂就都涌上来舔我的嘴唇，钻进我的口腔，不肯意出来。

我还看到你阿谁妈——李爱军，她过得也不好。你每次去烧纸都没写名字，她充公到，全让小鬼抢走了。充公到你烧的钱，是以每天只可吃萝卜缨子拌高粱面。"

今天，我刚到奶奶家，她就开动和我控诉说我爷狠毒她，还叫来了他们的女儿作念帮凶，调治起来对她实践"专政"。

我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只说幸而我没娶妻，以前就支柱我一个东谈主过，男的品德都不好，婚后随即就裸露了，然后开动换取那些对我爷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归罪。

我问我爷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说我奶精神不好，在发疯。

但大夫从未会诊出我奶有精神问题，她对病情体感上的形容过于具体且离奇，比如她说我方身体里有一股气每天都要从全身走一遍，临了从后背排出，风很大，她坐不住，差点被刮倒了。她但愿周围东谈主时刻关注她，顺她情意。这算"疯"吗？

被病痛折磨到一口饭都吃不下去，我爷逼他吃。每天深夜失眠睡不着觉，我爷崩溃了冲她高唱过一次。这算"狠毒"吗？

我开动迷失在不同的叙述中，感到难以自拔。死一火就像一霸手电，打向我们统统东谈主，正面是好东谈主，后面是恶东谈主。谁也逃不了。

临了她冷不防地冒出一句："算命的说我会死于春天，身边惟一两男一女。不知谈会是谁。"

她一整天莫得吃东西，我爸准备喂点蒸好的鸡蛋糕，谁知刚吃了两口，她便申斥谈："为什么有香油？" 一口都不吃了，说这是毒药，开动扇我爸，而况反问谈："你若何不吃，你吃一口咽下去我望望。"

"都是毒药，我看你若何扮演！"

一挥手打翻了我爸递到嘴边的鸡蛋糕，我爸弯腰去擦，她却只丢下一句话："看，他在覆没把柄。"

终于到了这一天，我奶不剖析我了。她的原话是："彭佳依然死了，你是假的。" 说完便开动打我，我试图抓住她的手，她挣脱开来，顿了半响，凶狠貌的冲我喊出一个字——"呸"。

她指着我的鼻子，逐字逐句的，"你，是全寰球，最坏的东谈主。"

"一个是我脖子上戴的金镶玉。我走了以后给摘下来，放骨灰盒里。我莫得手机，也莫得别的能带走的。

阿谁烧纸盆里留住的纸灰便是钱，等你大爸把那盆一摔，纸灰撒满地，小鬼会把阿谁纸灰化成的钱都抢走，我若是莫得钱的话，去到阴间若何活？是以你要把地上的一部分纸灰包起来，放我到身上。

头七给我烧一个牛。我给孩子洗了那么多尿戒子，供水都给洗脏了，到那处过关要喝那处的水，有牛就替我喝了。再要个柜子，纸扎的柜子，两扇门，我我方东西好放内部。你老婶她爸她妈死一火时全部都有，雪柜彩电、柜子、汽车，东谈主家全套买了，还有楼房，他们什么都有。

咱家祖上还烧过童男童女去那处伺候着，童男童女你知谈不？"

最近她频繁挑剔故去的东谈主——她的父母，在儿时就病死的姐姐，她的奶奶。她说我方每天都能看到他们，和他们语言。除了死东谈主，还有死东谈主的寰球。讲演竣工而具体，像真是一样。

她似乎长出了一对能看到阴间的眼睛，生出了一种同期活在阳世和阴间的超本事。而她谈得越多，似乎就离我越远。

"我从播送里听到你娶妻的讯息，是在西飞宾馆办的酒菜，有40多桌。男方的爸爸姆妈都来了，全球吃得很感奋。我当今也出不了门，就只可听听播送才知谈这些事。

你成婚后弗成那么落拓了，脏衣着也弗成粗率乱扔。尤其是别东谈主语言的时候，女东谈主弗成插嘴，那样会招东谈主烦。我便是一个多礼的东谈主，是以全球都可爱我。"

"昨天晚上，那坏东谈主说要把咱家东谈主全杀光。

他说一个一个的来，把我吓得。

老二（二女儿）昨晚来吃饭，我就拚命喊：

‘老二老二，快走，快走！’

喊两遍再也喊不出来。因为啥？

我依然被这些东谈主勒死了。

在我气绝之前我拚命喊，‘老二老二’。

我仔细听，都莫得听到老二被害的声息。"

这样多年了，我奶一直终止承招供爱我爷，总和落他和他全家——清贫，没文化，长得丑。强调我方当年漂亮优秀，是被我爷死缠烂打，为幸免他东谈主的造谣中伤，免得我方沦为莫得妇谈的名声，才娶妻的。

但这个婚一结便是一辈子，而她极其执意，任何事，哪怕咬着牙也要我方挺，不缺乏任何东谈主。婚后一个东谈主带三个孩子，支柱起统统家庭，作念过好几次大手术，落下了孑然病。直到80多岁去入院，只须我方还能站起来回茅厕，全都箝制许别东谈主给我方接尿。她年青时爱好意思，老了也要活多礼面，每年过年都要去染发。

当她只可躺在床上，吃喝拉撒一切往常起居都需要别东谈主襄助的时候，她的体面与对峙也随之瓦解了。

他们都把我奶说的话界说为"疯话"、"瞎掰"。那些真确出当今她大脑中的情景全是假的吗？我频繁问我方这个问题，死东谈主的寰球真是不是她形容的那样吗？是不是真有幽魂来向她索命，狠毒她？幽魂真是不存在吗？如果一切都仅仅因为我们莫得看到就含糊其存在的话，会不会太自大和凶残了？

她每天大脑出现的情景对她来说难谈未便是真是吗。她的生计似乎成了玄学假定中的"缸中之脑"。统统的记忆、教悔、幻觉联结在统统，化成了连绵链接的信号刺激，构建了她的新寰球。

逐渐地我发现，东谈主类哪怕是幻觉亦然在拟合我方已有的教悔和领会。我奶当今每天躺在床上，幻念念有东谈主来暗杀我们全家，让我念念到在文革时间，我爷被另一片的东谈主追杀，四处侧目，只可留我奶和孩子们在家。那些东谈主抢了巡警的枪，跑到奶奶家叫嚣，枪弹冷凌弃地击穿了窗户上的玻璃，密密匝匝的。她抱着孩子们躲在家里不敢出声，这个时候我的父亲情急智生，提倡把毛主席的相片贴在窗户上，这样就不会有东谈主再来向房屋里射枪弹了。他们才因此躲过一劫。

当今她依然生计在安全的环境中了，但当她的大脑处于不受缄默放弃的时候，冬眠在过往的记忆和畏惧被开释，包围了她当下的寰球。

"脑子里一直在报数，7856 35678 35678 5678 700 700 800 800，你用条记载一下。

带音律，一会音高，一会音低，一会快，一会慢。像不同频谈，约束地换台。不同台之间彼此拉锯，干戈。"

"我下不了床，每天躺在这里看窗外的大鸟飞来飞去，它们飞累了就进来吃我身上的虫子。我身上有好几种虫子，虱子，蚂蚁， 跳蚤……你还铭记豆豆吗？它也回首了。它被好意思国大兵抱到好意思国去扮演节目，全球都可爱它的扮演。‘汪！汪！汪，我叫豆豆。’

你看到了吗？它就在我的床边舞蹈，你爷也看到了，全球都可爱它。"

"你老叔来送饺子。

不知若何，从我裤裆里跑出一小动物，对，小兔子。‘突’一声跑出来了。

效果小兔子找不到了，一看是块抹布。"

惟恐候我以致但愿她能早点走，当今这个神志除了每天受罪，我真是看不到还有什么别的价值。

下不了床，接续地产生幻觉，吃不了东西，喝不了水，惟恐候药都吃不下去。昨晚她说有一堆东谈主折磨她，男的往她嘴里塞沙子，女的捅她的阴谈，向内部灌水，就像法西斯折磨共产党一样折磨她。

她叫我听她的右胸，说有大风刮过的声息，可我逼近了用力听，却只可听到微小的心跳，呼吸声都变得非常浅。你说难谈我但愿她死吗，有一部分是的。有那么刹那间，我但愿一切在今晚能杀青，给统统东谈主的祸害都画下一个句号。

她依然这样了，语言我也听不太懂了，就像是刚学会语言的婴儿，嘴里约束地喊着"姆妈，姆妈" 。

过了一会儿，她尽然开动唱起了歌，我仔仔细细地听，才发现是《世上惟一姆妈好》。

我爸在客厅和我爷颓唐，因为要挨次护理我奶，依然好几个月莫得外出了。我爷说："古东谈主都说父母在不远游么。"

我奶这辈子生了三个男孩，有了孩子之后就实在把我方全部的元气心灵倾注在这个家庭的每一个东谈主身上。她莫得属于我方的本事，也莫得一间属于我方的房间。有段本事她躺在床上，反反复复只换取几句话：

"我老是心里装着别东谈主，不念念着我方。我如故念念作念一个只念念着我方，不念念着别东谈主的好老太太，然而我老了。我抱歉我方，一辈子没能和我方作念一又友。"

我站在床边，转换不得。

如果我东谈主到中年，父母这样久病在床，我方极有可能说出一样颓唐的话。念念到这里，已而对东谈主性感到一股深广的失望。东谈主终究是自利的，生养到头来仅仅一场弗成设想陈诉的自毁。去理睬，去拥抱一个新的人命来蚕食我方的人命，本事和元气心灵。

"我老是心里装着别东谈主，不念念着我方，我若何这样傻？傻到这种进度。

我如故念念作念一个心里只装着我方不装着别东谈主的好老太太，但我老了。我作念不到了。

我念念作念一个心里只念念着我方，不装着别东谈主的好老太太。可老是这样念念的话，若何活下去？我作念不到。"

"我弗成过着和从前一样的生计，因为我当今什么都不颖慧，什么都不行。我方的生计都弗成自理，我还会被同龄的老年东谈主所眷注和关爱吗？会的，我可能（会的）。我能活到当今，都是我我方创造要求和我方生计作搏斗。

我有一个很幸福的家庭。孩子们爱戴我、眷注我、尊重我。不幸的是，我弗成为我方所生所养的孩子们再作念孝顺了，这是我最大缺憾。

活到今天，能走到当今，我不错再行再走我的路，我不错再行来，再再行生计。"

"我要和孩子们说声抱歉，我要走了，我老了。

孩子们，我们暂时刻别了。我老了，老了老了就应该走。弗成和其他老太太一样受到一样的尊重和幸福，但我也感到餍足。因为我依然活到89了，大略撑到今天，是因为我有一个对我好的——老老翁。他对我关醉心护，跳跃其他孩子们，我要对他说，抱歉，老彭头，我们告别了。

这是临了的遗嘱——

老彭头，我抱歉你了，知谈我要走了，我们以后就隔离了。你在这边，我在那处。

老彭头，我们相遇了。老彭头，暂时我和你告别了。

老了老了，我还有个老伴作伴。

眷注我爱戴我的，是我的彪老翁。

老彭头，相遇了。

我和你以后弗成再碰面了。

孩子们告诉他，我走了。"

以前我以为死活是对立的，今天完全转变了。东谈主从出身就开动死了，生中势必包含了自我的失足。一朝有生，死就成为注定。

今天上昼我奶家一直在驱鬼，说我方的棉衣里藏着小鬼，让我爷外出摘春天刚发芽的桃枝回首，抽打她的身体，来驱走小鬼。下昼两点我要去上班，一外出阳光就刺入我的眼睛，整条路都开满了花，五颜六色的，美艳扫视。那一刻我已而意志到，大当然是不会悯恻死一火的。

大当然不眷注任何东谈主的死活，看成东谈主类的我们就像大当然体内小小的细胞，一个肌细胞，在大当然的一次指引中被扯破了，过几天就会长出新的更雄厚的。

莫得悯恻，莫得眼泪，这才是常态。

-你为啥要约束说这样多话？

-以后弗成说了。

-以后是多以后啊？

-不知谈。

早上七点接到爷爷打来的电话，惟一几个字。

"你奶走了。" 口吻不是悲伤，更多是杀青。

也曾无数次幻念念改日的祸害成为当下后，原来都仅仅念念象。

仅仅奶奶，这个寰球真是有阴世吗？

2024年5月21日

今天悲伤会，当灵车鸣笛哥哥摔盆的时候，阳光下无数纸灰腾到半空中，我念念起你说小鬼们会把纸灰化成的冥币都抢走，你在那处就莫得钱能花了。看到那些灰荡漾在空中，我好像看到你也随风而去了。

要烧的衣着按你的要求挑好了，盆里的纸灰用红纸包了一部分放到你的衣襟里。纸包是他们掀开冰棺，我放进去的，西安的天气这样热，可你的身体依然凉透了。

火葬后我把金镶玉也放到了你的骨灰盒里。离开的时候我看着火葬炉，大脑一片空缺。

头七你要烧的牛也准备好了。我们按照你的要求，一项项都作念好了。

可我的脑海里长久盘旋着一件事，旧年你记下了北京卫视一个堪称名医开的中药药方，我终止喝中药，非常不耐性地埋怨了你，你肉痛地说："我的眼睛和脑子都不好了，阿谁大夫说的时候我连忙抄下来，生怕我不在了，你一个东谈主得了重病不知谈若何办。" 这几句话像蜱虫一样吸住我的大脑，让我内疚，对消一切我对你的好。

爷爷把本来床头柜堆积的药和杂物都清算了，擦得窗明几净，放上了我方的眼镜，手机和全新未拆封的评书机，浇了家里和外面统统的花花卉草，还把之前我给你和乐乐（宠物狗）拍的像片背了往日。统统东谈主都来和我们说"节哀"，小时候我不懂，东谈主为什么要节哀呢，难谈哀不是爱的施展吗？当今我才显明，东谈主要往前看，只须还能打扫卫生，便是对改日有所期待。我以致但愿爷爷能连忙忘了你，忘了你的好。

仅仅奶奶，昨晚我走到茅厕，看到阿谁为你装配的扶手时，如故能看见你坐在马桶上站不起来的神志。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如故会听到你约束地和我语言。快骑到你家门口，下意志地为你行将到来的罗唆而心头一紧时，才意志到你依然不在了。

奶奶啊，原来死一火不错这样轻，轻到在我习以为常，以为推开门就能看到你坐在沙发扭头望向我的时候，你却不在了。

中午作念了一个梦，梦见她的头发变得黢黑，语言明晰有劲。直直地站在窗户旁，回身问我："给你的东西若何还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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